手术室走廊里,消毒水味呛得我喉咙发紧。 护士让我核对直系亲属签字文件,我翻何明诚的包找户口本,手指碰到一张折叠的纸。 抽出来,上面写着何鸿涛的名字,单独所有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 下面是何明诚的签名。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,笔迹是他的,不会认错。 推车上的何建国闭着眼,婆婆在抹泪,周晓雨站在角落刷手机。 我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 左手一抬,右手扯住手环,塑料扣崩开,手环啪地掉在地上。 满走廊的人全看过来。 我没解释,转身往电梯口走。 01 何建国是三个月前倒下的。 那天他在小区门口下棋,跟人争一步马怎么走,嗓门一高,人就往后仰。送到医院抽血化验,白细胞高得吓人。三天后确诊,急性髓系白血病。 消息传开,亲戚们来了两拨。 一拨去何家老宅看王兰英,一拨到医院看何建国。 我和何明诚白天上班,晚上往医院跑。 何鸿涛和周晓雨来得少,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,理由不是孩子要接就是周晓雨头疼。 医生把何明诚和何鸿涛叫去,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,让兄弟俩先抽血。 何鸿涛当时没吭声,抽完血就拉着周晓雨走了。 第二天结果出来,何明诚半相合,勉强能用。 何鸿涛全相合,最理想。 可何鸿涛说医生讲他指标不好,捐不了。 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何建国躺在病床上,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。 何明诚站在床边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 我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拎着给王兰英熬的小米粥。 何建国偏过头看我,说,茹雪,你也去抽个血吧。 我没拒绝。 嫁进何家十年,伺候中风婆婆十年,这种事推不掉。 抽血那天何明诚陪我去的,路上他攥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 他说,茹雪,要是你配上了,咱就捐,救人要紧。 结果出来,我全相合。 医生说我的血型跟何建国匹配度很高,移植后排异风险小。 何明诚当场就哭了,蹲在医院走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 我站着,手里捏着化验单,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 何建国知道后,第一次对我软了语气。 他说,茹雪啊,爸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,你别往心里去。 这话他当着一屋子亲戚说的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落在我心上。 我点头。我说,爸,你别多想,先把病治好。 那天晚上回家,何明诚买了我爱吃的酱牛肉。 他平时舍不得买,一斤四十多块。 他给我夹菜,自己不吃,就看着我。 我说你吃啊。 他说我不饿,你多吃点,手术伤身体。 我放下筷子。我说,明诚,你爸那套老宅,还有那两套房子,到底怎么安排的? 他愣了一下。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。他说,你问这个干什么,爸还病着呢。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心里没底。咱们女儿明年上初中,择校费还没着落。 他低头扒饭。扒了半天,说,以后再说吧,爸心里有数。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,心里莫名发堵。 何明诚这个人,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。 在单位被队长骂了,忍。 在家被何建国数落了,忍。 连买个酱牛肉都觉得自己不配吃,要省给我。 可有些事忍一忍是过日子,有些事忍了,就是把自己往土里埋。 那晚我洗碗的时候,水流过手指,冰凉冰凉的。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,何建国在饭桌上说,以后这房子给明诚留一间,鸿涛还小,得多照顾。 当时觉得理所当然。 现在女儿都十二了,鸿涛也三十好几了,那间房还在“以后”里。 02 何建国住院后,家里的事全压在我身上。 王兰英行动不便,吃饭要人喂,翻身要人扶。 我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,喂完她再去超市上班。 中午趁午休跑回来给她热饭,下午下班直奔菜市场。 何明诚开公交,早班晚班倒,能搭把手的时间不多。 有一天我实在累得不行,蹲在厨房地上择菜,择着择着眼前发黑。扶着灶台站起来,后腰像被人踹了一脚。我扶着墙缓了半天,才继续切土豆丝。 何鸿涛住得不远,骑电动车十分钟的路。 可他和周晓雨一周来不了一次。 来了也是坐沙发上刷手机,周晓雨还挑三拣四,说粥熬得太稠,菜炒得太咸。 那天周晓雨又来了,拎了一兜橘子,往茶几上一放。她说,嫂子,你辛苦了,我帮你搭把手。说着进了厨房,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账本。 那账本是我记的,家里每月开销,水电煤气,王兰英的药费,一笔一笔。 她翻了两页,撇撇嘴。 她说,嫂子,你这记得也太细了,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嘛。 我说不算清不行,你哥一个月就挣那点,不精打细算过不下去。 她笑了一声,把账本合上。 她说,嫂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 爸这次生病,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少说也得几十万。 我和鸿涛商量了,爸那套老宅地段好,要是卖了,什么都够了。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我说,那是爸的房子,卖不卖得他说了算。 她说,爸现在病着,哪有心思想这些。嫂子你辛苦这么多年,爸心里有数,不会亏待你和大哥的。 这话听着耳熟。何明诚也说过一模一样的。 我没接话,继续洗碗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她的嘴。她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趣,走了。 她走了以后,我把碗洗完,擦干手,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。 厨房窗户对着楼道,有人上下楼,脚步声咚咚响。 我盯着碗柜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 那是去年摔的,